夜色吞噬了天空,光明峰棚户区却被照得亮如白昼。
数十盏临时拉来的高功率探照灯,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泥泞、每一片垃圾都暴露无遗。
所谓的市长现场会,没有红木会议室,没有真皮座椅,甚至没有一杯热茶。
祁同伟就站在这片烂泥地的中央。
他的身后,是李达康和一众脸色铁青的市政府领导。
他的面前,是数百名棚户区的居民。
他们自发搬来家中唯一像样的破旧椅子和板凳,围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圈,将所有官员死死困在其中。
现场没有交头接耳,没有哭闹喧哗。
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数百双眼睛,空洞,麻木,藏着怀疑,又压着一丝随时可能燎原的火星,全部聚焦在圈中心的祁同伟身上。
“教育局局长。”
祁同伟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潮湿的空气。
“你来告诉我,我们林城的财政,真的已经困难到,连几百个孩子的书都读不起了吗?”
市教育局局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唇开合,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汗水已经从他的发际线滑落,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,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擦。
祁同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转向了市财政局和民政局的负责人。
“还是说,我们承诺给困难群众的补助,根本就没发到他们手上?”
“发了!绝对发了!”
李达康几乎是抢着回答,声音尖锐得有些失真。
他从随行人员手里夺过一份文件,双手捧着递上前:“祁市长,您看!这是记录,关于光明峰片区的困难家庭搬迁补助,每家每户五千元,都已经全额拨付到街道办了!”
祁同伟点点头,李达康虽然不负责这一块,但他能提前把这些资料拿到手,这工作能力确实可以,不过祁同伟没有去看那份煞白的纸。
他的视线,越过所有官员的头顶,直接落在了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。
“老人家,我只问您一句,您拿到这笔钱了吗?”
全场的呼吸,在这一秒停顿。
所有人的目光,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瞬间汇聚到那位老人身上。
老人浑浊的双眼看了看祁同伟,又畏惧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街道办主任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“说实话!”
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钉。
“今天我祁同伟站在这里,就是来给你们撑腰的!”
“天塌下来,我给你们顶着!”
“有话,就当着我的面说!”
“有冤,就当着我的面鸣!”
这几句话,比现场所有的探照灯加起来还要灼人。
它刺破了经年累月的死寂,点燃了某些人眼中早已熄灭的东西。
“没有!”
人群中,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了起来,双眼充血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坟起。
“我们只拿到八百块!就八百!”
这一声嘶吼,仿佛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对!拆迁费就给了八百!”
“五千块?做梦都没梦到过!”
“他们骗人!这些当官的从上到下都在骗人!”
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怒和怨恨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人群开始剧烈地骚动,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拍打大腿的悲鸣声响成一片,那数百双麻木的眼睛里,终于燃起了复仇的火焰!
“安静!”
祁同伟一声断喝,声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现场再次安静。
但这一次,空气中弥漫着将要爆炸的狂暴气息。
他的目光,像两柄手术刀,精准而冰冷地钉在了街道办主任的脸上。
那个平日里在这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的基层干部,此刻脸色惨白,下巴和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