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老乡,我是市里的干部,下来看看。”
祁同伟蹲下身,视线落在那个缠着布条的男孩手上。
那双手,因为长期的劳作,已经微微变形。
“上几年级了?”
男孩怯生生地看了母亲一眼,把头埋得更低,没有说话。
女人搓着手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没……没上学。上不起,上-不-起-啊……”
她重复着,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。
“一个学期,光杂费就要好几百,我们这……唉,让他在家编点东西,一天也能换个十几块钱,补贴补贴……”
周书语再也听不下去,猛地转过身,泪水决堤。
这哪里是补贴家用?
这分明是在用一个孩子的血肉和未来,去换取一家人最卑微的生存!
祁同伟伸出手,没有去碰那个男孩,而是从他脚边拿起一个已经编织好的、粗糙的竹篓。
竹篓很轻。
但在他手里,却重若千钧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穿过这间破败的小屋,望向外面那片即将风起云涌的空地。
他没有对这家人许下任何承诺。
对这些已经被谎言和失望折磨得麻木的人来说,任何口头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要做的,不是承诺。
是审判!
“小周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带着一股击穿骨髓的寒意。
“让教育局局长,也给我滚过来!”
“我倒要看看,国家每年拨下来的义务教育补贴和贫困生补助,都喂到了哪些畜生的嘴里了!”
这句裹挟着雷霆之怒的话,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,撕裂了棚户区死寂的夜空。
周书语浑身一颤,泪眼婆娑地看着祁同伟的背影。
那背影明明不算巍峨,此刻却坚实得,仿佛能为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天,撑起一角光明。
屋里的女人被这股滔天的气势惊得瘫坐在地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。
但在那惊恐的深处,却有一点火星,在死灰中重新燃起。
那是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,名为希望的微光。
祁同伟没有再看那家人。
他转身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,写下自己的私人电话号码,递给那个手上缠着布条的男孩。
他的动作很轻,声音却带着命令式的分量。
“拿着。明天上班后,会有人来接你们去登记。如果没人来,或者有人敢为难你们,就打这个电话,直接找我。”
男孩瘦弱的身体抖了一下,怯生生地伸出那只稍微完好一点的手,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猛地抬起头,用黑乎乎的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,脸上顿时多了两道滑稽的黑印。
他顾不上这些,再次低头。
纸上的那串数字,在房间昏黄的灯光下,依旧清晰。
那张纸,此刻重逾千斤。
那不是一张普通的便签。
那是来自汉东市最高掌权者的引路明灯!
祁同伟不再停留,转身迈步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屋。
他的皮鞋再次踩进泥泞里,每一步,都像是踏在某些人即将崩塌的命运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