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此一来,军户的生死,钱粮的调拨,尽在将领一念之间。这……这便给了那些中下级军官,贪墨军饷,吃空饷的本钱和胆量了。”
蓝武的话,说得极为小心。
他没有直接点出任何一个武勋的名字,也没有指责任何一个衙门。
他只是在说一个制度上的漏洞。
一个由朱棣自己亲手开启,却又半途而废的改革。
暖阁内的空气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朱棣拿着半块馒头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许久,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里,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。
“你小子,看得倒是透彻。”
朱棣将馒头丢回盘中,站起身,走到了窗边,负手而立。
“你说的没错,这军改,是朕亲口下令,却也是在朕的手里,不了了之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自嘲。
“当初,朕是想用勋贵子弟,去出任那些卫所的行政主官,想着他们毕竟是武人出身,能压得住场子。”
“可结果呢?”
朱棣猛地转过身,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愤懑。
“烂泥扶不上墙!”
“那帮混账东西,一旦调任地方,没了朕在京城盯着,贪得比谁都狠!吃相比谁都难看!”
“朕派去一个,就烂掉一个!”
“后来,朕也想过,让文官去插手卫所的行政。”
“可满朝的武勋,从国公到侯爷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跑到朕这里来哭,说朕是要卸磨杀驴,是要让文官骑在武人的脖子上拉屎!”
朱棣一拳砸在窗棂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朕,也不想让文官的实力,膨胀得太大。”
“一旦让他们掌握了军权,这大明,怕是就要重蹈原本历史上的覆辙了!”
说到这里,朱棣的脸上,竟露出一丝落寞。
“说到底,还是朕的手段,不如父皇那般狠辣决绝啊。”
“父皇在时,别说是这些勋贵,便是那些开国元勋,谁敢在军国大事上跟父皇耍心眼?有一个,杀一个!有一双,杀一双!”
“可朕……终究是做不到。”
蓝武默默地听着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看到这位雄才大略的永乐大帝,露出如此疲态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军改会停滞。
勋贵不可用,文官不敢用。
这是一个死结。
一个连朱棣都解不开的死结。
“这,同时也是朕和高炽,最大的分歧所在。”
朱棣重新坐回桌边,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“太子亲近文官,他觉得,应该让文官去担任卫所的行政主官,用朝廷的法度去约束军队。”
“可他不懂!”
朱棣的指节,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“文官的心,比谁都脏!一旦让他们插手军队,他们就会把党争,把倾轧,把所有朝堂上的腌臢事,全都带到军中去!”
“到那时,大明的军队,就彻底完了!”
朱棣抬起头,一双鹰隼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蓝武。
“蓝武,你也是武人。”
“你告诉朕,这件事,到底该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