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玄奘站在平康坊登科楼气派的大门前,心中最后一丝疑惑烟消云散了。
楼内,那平日里喧嚣鼎沸,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,整个大堂空落落的,只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伙计垂手侍立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袈裟拂过门槛的细微声响。
能做到让整个长安城最负盛名的登科楼在营业时间清场闭户的,屈指可数。
再联想到一路上的神秘护持,答案已是呼之欲出!
玄奘那颗悬了一路的心,反而稍稍落下一点,是那位的话,至少目的不会太难以揣测。
他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那一丝对未知的忐忑,面上保持着一贯的平和,跟着引路的青衣人,脚步沉稳地踏上楼梯。
推开雅间的门,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茶香飘来。
柳叶正随意地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茶盏。
见玄奘进来,他抬手示意落座。
“法师一路辛苦,快请坐。”
玄奘合十行礼。
“阿弥陀佛,贫僧玄奘,见过驸马爷。”
“驸马爷盛情,贫僧感激不尽!”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雅间,除了柳叶,还有两人早已在座。
一位是面容清癯,眼神沉静如古井的老僧,那是曾在长安有过数面之缘,在禅宗一脉颇有名望的弘忍法师。
另一位则是身形微胖,面色红润却带着些许倨傲之色的和尚,正是律宗高僧道宣。
“法师不必拘礼,坐。”
柳叶笑眯眯地,仿佛只是招待寻常友人。
“登科楼的素斋,在长安也算一绝,今日特意请三位法师尝尝,也算为玄奘法师接风洗尘。”
“弘忍法师,道宣法师,你们二位也是熟人了,玄奘法师想必二位也闻名已久。”
弘忍法师微微颔首,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,玄奘法师西行求法,跋涉万里,此等宏愿毅力,老衲钦佩之至。”
“今日得见,幸甚。”
他的语气平和真诚,带着对求道者的尊重。
道宣和尚则只是抬了抬眼皮,算是打过招呼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闻名是闻名,只是这万里迢迢跑去天竺,所求者何?中土佛法难道不够精深?莫不是觉得天竺月亮都比大唐圆些?”
这话,就带了几分轻慢和质疑了。
玄奘心中了然,佛门内部流派众多,见解各异,道宣法师以戒律精严着称,对自己这种“离经叛道”跑去天竺的行为有所微词也属正常。
他并不动气,只是平静地回答道:“道宣法师言重了,佛法无边,源远流长。”
“贫僧西行,非为轻慢中土,实为追本溯源,求取真经,以期正本清流,补阙中土大乘经典之不足。”
柳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三位风格迥异的高僧互动,适时地打断可能开始的辩论。
“好了好了,今日是接风宴,不谈经论道,只品斋饭。”
“来,尝尝这道‘玉带羹’,用的是新采的嫩笋尖和羊肚菌,鲜得很。”
精致的素斋流水般呈上,色香味俱佳。
席间,柳叶谈笑风生,讲些长安趣闻,各地风情,弘忍偶尔应和几句,道宣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似乎对这奢华的宴请颇为不惯。
玄奘安静地用着斋饭,心中却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。
这位权势滔天的驸马爷,如此大费周章,甚至动用力量一路护送自己回来,又设下这登科楼的宴席,究竟所为何事?
总不会真是为了请吃一顿素斋吧?
眼看宴席接近尾声,玄奘放下竹筷,决定不再绕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