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如梭,转眼间,傅少平已在沈家度过了近二十载春秋。当年的少年郎,已长成一位气质清华、风度翩翩的青年。他的名声早已响彻四海,被尊为“画圣”、“墨仙”,其“道韵丹青”开创了一代新风,影响了无数后来者。然而,他本人却愈发低调,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,作品也愈发稀少,每一幅问世,皆被视为无价之宝。
这些年来,他的画风几经蜕变,愈发返璞归真。早期的磅礴激荡、中期的空灵玄妙,逐渐化为一种极致的简约与深沉。他不再追求画面的复杂与色彩的绚烂,往往寥寥数笔,一点墨痕,便能勾勒出无穷意境,直指人心本源。
他画过一幅《归墟》,整张画几乎全是深邃的墨黑,只在最中心,以几乎看不见的淡墨,勾勒出一个即将消散的漩涡,仿佛万物终结的归宿,充满了寂灭与空无的道韵,却又在极致的“无”中,隐含着一丝“有”的契机。
他也画过一幅《初心》,画面唯有一株从顽石缝隙中生长出的稚嫩青草,笔墨稚拙,却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与最初的纯真,观之能让人回想起生命中最本真的感动。
他的画,已不再是“画”,而是他道心的显化,是他对轮回、生命、宇宙理解的结晶。
“墨韵通玄”的传闻愈演愈烈,将傅少平(沈墨)推上了凡人所能企及的声望巅峰。然而,身处漩涡中心的他,内心却愈发清明和平静。那些玄之又玄的反馈,诸如观画者病体轻愈、心神安宁,甚至与天气转变的微妙巧合,都在不断印证他心中的一个猜想——
此方天地,存在着一套不同于第一世修真界,却又隐隐相通的底层法则。而“意”与“神”,无疑是触动这套法则的关键钥匙。
丹青之道,虽已让他触摸到了这层奥秘的边缘,但终究是借假修真,以笔墨为媒介。他渴望的,是更直接地感悟、汲取、乃至驾驭这天地间的力量,重铸那属于自身的不朽道基。这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,如同暗夜中的星火,虽微茫却坚定,驱散着此世安逸生活可能带来的沉沦。
傅少平开始有意识地行动。他并未大张旗鼓,而是充分利用了沈家作为书香门第的优势。
·梳理家藏:他以“精研画理,追溯古意”为由,向祖父沈周请求,系统地查阅沈家数代积累的藏书,尤其是那些被束之高阁、被视为“杂书”、“怪谈”的笔记、野史、地方志。他看得极细,不放过任何可能与“长生”、“吐纳”、“异人”、“方术”相关的只言片语。
·结交清客:沈家常有一些饱学却不得志的清客相公往来。傅少平在与他们谈诗论画之余,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玄学、道家养生、甚至一些民间奇闻异事。他姿态谦和,见解独到,往往能引得这些见多识广之人打开话匣子。
·分析自身:他更加专注地内省“道韵丹青”创作时的状态。那种心神与天地交融、意念引动微薄气机的感觉,被他反复品味、剖析。他尝试在不作画时,也能通过观想、存神等方式,主动进入类似的状态,虽然效果微弱,却让他对“神”的掌控愈发精微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数年,如同大海捞针,收获的多是些模糊的传说和似是而非的记载,真正的修行法门却杳无踪迹。但傅少平并不气馁,他知道,机缘往往藏于平凡之下。
转机,发生在他协助祖父整理其早年游历笔记手稿之时。
沈周年轻时性喜山水,足迹遍布大江南北。在一本纸张泛黄、字迹略显潦草的蜀中游记中,傅少平的目光被一段描述牢牢吸引:
“……余独行于峨眉后山云雾深处,忽见一涧,幽邃莫名,恍非人境。循涧而入,得一古洞,藤萝密覆,内有石壁,刻痕古拙,非篆非隶,似蕴玄机。旁有遗蜕一具,道衣犹存,触之即散,不知何年代仙真坐化于此。余心骇然,摹其纹数道,仓皇离去。后虽多方考据,终不解其意,疑为上古云纹鸟迹,遂搁置……”
古洞!刻痕!遗蜕!
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,在傅少平心中炸响。他强压激动,仔细翻阅后续,找到了夹在笔记最后那几张早已褪色的摹拓纸。上面的刻痕扭曲盘绕,确实与他所知任何文字都不同,但在他的感知中,这些刻痕却隐隐散发着一种独特的“韵律”,与他作画引动天地气机时的感觉,有几分相似!
“祖父当年不解,或因缘法未至,或因心神未及此境。”傅少平心中明悟,“此物于我,或正是叩门之砖!”
他并未立刻动身。而是花了数月时间,仔细研究那几张摹拓,结合自己“道韵丹青”的感悟,试图理解其中真意。同时,他以“近年来心神耗损,欲寻一清静之地闭关潜修,以求画境突破”为由,向祖父和父母提出了外出游历的请求。
沈周看着孙儿沉静而坚定的眼神,想到他近年来愈发深不可测的画境,以及那“墨韵通玄”的传闻,心中隐约感觉到,这个孙儿的路,早已超出了世俗的理解。他沉吟许久,最终拍了拍傅少平的肩膀,只嘱咐了一句:“一切小心,量力而行。”
杨氏虽不舍,但也知儿子志不在此,含泪为他准备行装。
告别家人,傅少平只带了一名忠心寡言的老仆和简单的行囊,踏上了前往蜀中的路途。他没有动用沈家的声势,如同寻常士子游学,一路跋山涉水。
根据祖父笔记中模糊的线索,他来到了峨眉山。但他并未前往香火鼎盛的前山寺庙,而是绕至人迹罕至的后山。这里峰峦叠嶂,古木参天,云雾终年不散,毒虫猛兽时而出没。
傅少平凭借强大的灵觉和对气机的敏感,在莽莽山林中艰难穿行。他摒弃了肉眼所见,更多地依靠心神去感应那冥冥中可能与摹拓刻痕同源的气息。这个过程极为枯燥和危险,数次遭遇险情,皆靠着他远超常人的心境和逐渐恢复的微薄灵觉(得益于平日观想存神的练习)化险为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