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墨儿此画,深得江南神韵。”沈周指着画中烟雨部分,眼中露出惊喜,“尤其这水汽处理,浑然天成,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湿润之意,妙!看来此番游历,你确实受益匪浅,已然开始将眼中所见,化为心中所有,再诉诸笔下了。很好,这才是作画的正途!”
连一向严苛的父亲沈文渊也难得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这次小小的“试探”成功,让傅少平心中有了底。他决定,继续以这种“寓创新于传统”的方式,逐步释放自己的理解和感悟,慢慢改变周围人对“画道”的认知。
同时,他也开始利用沈家的人脉和资源,有意识地收集一些关于“道”、“气”、“意”等概念的古代画论甚至道家典籍。他隐隐感觉到,这个世界的丹青之道,若能与他所理解的“大道”相结合,或许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。
笔墨为舟,心意作帆。傅少平的第三世,正沿着一条独特的艺术求索之路,向着那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,稳步前行。他的画卷上,即将描绘的,不仅仅是山水花鸟,更是他对生命、对宇宙、对轮回的深刻思考与叩问。
傅少平(沈墨)以《烟雨江南图》获得祖父赞誉后,并未沾沾自喜,反而更加沉潜。他依旧每日完成沈家的功课,笔下的传统山水花鸟愈发精妙,甚至隐隐有了青出于蓝之势,让沈文渊和沈周都倍感欣慰,认为沈家传承后继有人。
然而,在无人窥见的书房深处,他的“墨戏”探索愈发大胆深入。他开始尝试将更多的前世感悟与对天地法则的模糊理解融入画中。他画的不再仅仅是眼中的景物,更是心中的“理”与“道”。
他画过一幅《枯荣》,画面大半是干涸皲裂的土地与几近腐朽的枯木,墨色焦黑干涩,透着死寂。然而,在枯木的根部缝隙,却用极淡的赭石点染出几星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,仿佛蕴藏着涅槃重生的无限可能。这幅画里,蕴含了他对归墟与新生、毁灭与创造的思考。
他也画过一幅《星寂》,整幅画面以深邃的墨蓝为底,并非均匀涂抹,而是通过微妙的墨色变化营造出宇宙虚空的浩瀚与幽邃。画面中央,只有寥寥数点用钛白夹杂着些许金粉点出的星辰,疏朗冷寂,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、万物轮回的至理。这源自他第一世执掌星辰的记忆碎片。
这些画作,技巧已退居其次,强烈的思想性与精神性成为了主导。它们不再是悦人耳目的装饰,而是直指人心、引发深思的“道载体”。傅少平自己观摩这些作品时,都能感到心神为之所摄,仿佛在与另一个层面的自己对话。
他知道,这些画作暂时绝不能示人。但他也感到,体内那属于丹青的“气”与他的道心共鸣愈发强烈,似乎触及了这个世界某种潜在的艺术法则。
转机发生在一场由江南文坛耆宿、致仕翰林院学士李文山举办的雅集之上。李文山与沈周是至交,此次雅集广邀江南名士、书画大家,沈周自然在列,并带上了他最寄予厚望的孙儿沈墨,意在让他见见世面。
雅集设在李文山的私家园林“退思园”中,曲水流觞,丝竹管弦,文人墨客们吟诗作对,挥毫泼墨,气氛热烈而风雅。傅少平安静地跟在祖父身后,观察着在场的众人,感受着这个时代顶尖文化圈层的氛围。
酒至半酣,李文山提议现场作画,以助雅兴。几位成名已久的画家纷纷应和,各展所长,或山水,或人物,或花鸟,引来阵阵喝彩。
轮到沈周时,他微微一笑,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傅少平:“老夫近来手拙,便让我这孙儿沈墨,代我献丑一幅,请诸位方家斧正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沈墨年仅十三,虽有才名,但在此等群贤毕至的场合,让他代表沈周作画,这分量可就太重了!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傅少平身上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不以为然。
傅少平心中了然,这是祖父有意考较,也是为他铺路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杂念,走到早已备好的画案前。
铺纸,研墨。
他没有选择自己最擅长的、足以博得满堂彩的工笔花鸟或精细山水,也没有画那幅得到祖父认可的《烟雨江南图》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雅集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,他的心神沉入一片空明。脑海中浮现的,是望山村的质朴,是星空的浩瀚,是轮回的玄奥,是笔墨与心灵交融时的那种超脱与自在……
再睁眼时,他眸光清澈而坚定。提笔,蘸墨,落笔!
笔走如龙蛇,迅疾而精准!他没有勾勒具体的形,而是以泼墨、破墨之法,大胆地营造画面氛围。浓墨挥洒出山峦的厚重轮廓,淡墨氤氲出云烟的流动变幻,又在山涧云海之间,以极其简练的笔法,勾勒出几间若隐若现的茅屋,一挂似有似无的飞瀑。
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停滞犹豫。他画的不是某处具体的山水,而是一种心中的“桃源”,一种超然物外、天人合一的“意境”!
画成,满场寂静。
众人看着这幅与传统山水画迥然不同的作品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画面上,笔墨酣畅淋漓,气势磅礴,意境高远而空灵。那山,那云,那水,那屋,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,既有真实的质感,又充满了梦幻般的诗意。更奇特的是,凝视这幅画,竟能让人心生宁静,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般,暂时忘却了尘世的烦扰。
这已不仅仅是“画”,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引导,一种意境的营造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一位老画家指着画,嘴唇哆嗦,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李文山猛地站起身,走到画前,仔细端详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:“好!好一个‘意在山水中,心超物象外’!沈老,令孙此画,已得‘写意’真髓,直追上古逸品!观此画,如饮醇醪,令人心醉神驰啊!”
沈周也愣住了,他万万没想到,孙儿竟在如此重要的场合,画出这样一幅完全超出他预料、却又如此震撼人心的作品!这画风,这意境,与他所授截然不同,却无疑达到了极高的境界!
满座哗然,继而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赞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