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幕中,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那里,像是从漫天风雪里凝出来的月光。
陆九莹穿着一件雪白的貂毛大氅,狐裘领口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,面上覆着一层素白的面巾,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。
蒲歌随在身后,背着沉甸甸的药箱,撑起一把雨簦,目光急切的看向这边。
只是一眼,萧明月紧绷的神经便轰然断裂。所有的情绪在看到陆九莹的那一刻,尽数土崩瓦解。
她像个迷路许久的孩子突然见到了家人,胸口的潮水瞬间冲破了堤坝,委屈与痛苦争先恐后地涌上来,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。
眼泪簌簌落下,起初是无声的泪珠,顺着脸颊滚落,而后便成了汹涌的泪河,哽咽声从喉间溢出,再也无法抑制。
手中的长剑“哐当”一声坠落在地,剑身与石板相撞,发出清脆而悲凉的回响。那把染满了敌人鲜血,也支撑着她走过生死关头的剑,此刻竟重得让她无力握住。萧明月踉跄着后退半步,身子晃了晃,她看着陆九莹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,还有一丝不知归处茫然。
陆九莹的呼吸骤然一滞,那双平静的眼眸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她快步走上前,目光落在萧明月身上,每看一眼,心就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。她知道萧明月此行凶险,却没想到她会狼狈至此。散乱的头发、染血的衣袍、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痕,尤其是那双眼睛,曾经盛满了星光,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的红,像是被揉碎的火焰,看得她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大汉安宁公主尊驾,速速让道!”蒲歌的声音响亮而坚定,穿透了风雪与人群的嘈杂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百姓们闻言,纷纷停下了喧哗,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。这便是那传说中倾国倾城、聪慧过人的安宁公主吗?众人下意识地往两旁退去,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,目光灼灼地投向陆九莹。
虽然面巾遮去了她大半容颜,但那露在外面的眉眼弯弯,眼尾带着淡淡的弧度,加之她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从容,即便隔着风雪,也难掩其绝代风华。
“这就是大汉的安宁公主?果然名不虚传,这般气质,真是个美人胚子。”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感叹,语气里满是惊艳。
“当真是不一般。”另一个声音附和着,带着几分敬畏。
议论声传入耳中,陆九莹却无暇顾及,她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萧明月身上,一步步踏着积雪走近。
宋言、裴不了、折兰翕侯以及霍家骑士们见状,纷纷立身,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,齐齐对着陆九莹拱手行礼:“安宁公主。”
陆九莹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众人,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南城疫病凶猛,急需救援,既然骨都侯已被赶走,你等本该立即规整军队,查看百姓情况,将药物食物尽数拿出救济灾民,怎还在此处闹起纠纷?如此行事,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,更辜负了南城百姓的信任!”
宋言低下头,拱手道:“公主批评的是,属下知错。”
陆九莹微微颔首,转而看向折兰翕侯,语气缓和:“待会劳烦折兰翕侯亲自慰问百姓,探查伤亡情形。王上托我带来的粮食与药材,此刻都堆在城门前,还请先散给南城的百姓救急,后续第二批物资也已在路上,墨州全境的生计,便拜托翕侯了。”
折兰翕侯躬身应了声:“是。”
陆九莹这才抬眼,撞进裴不了满目的悲戚里。
他的目光像是坠了千斤的铅,在他的脚边,一方玄色大氅鼓鼓囊囊地覆着什么,轮廓依稀是人的模样。
陆九莹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,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,却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。指尖触到大氅微凉的锦缎时,她的指腹轻轻颤了颤,深吸一口气,亲手将大氅掀开。
是花玲珑。
饶是见惯生死的蒲歌在看到花玲珑冷冰冰的尸首时,亦抽了口冷气,蓦地眼睛一红。
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笑靥的脸,此刻苍白得像蒙了一层霜,唇瓣抿成了毫无生气的线。
陆九莹只觉得眼眶一热,酸涩瞬间漫了上来,她忙垂下眼,再抬眸时,眼底的湿意已被硬生生压了下去,只剩一片冷硬的平静,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容从未存在。
她飞快地扫过周遭,没瞧见瓦瓦的身影,心下稍稍松了些。
陆九莹缓缓站直身子,目光掠过萧明月,又扫过这满目疮痍的城郭,墨州的劫难、漠北的狼子野心、花玲珑的死……一切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,在她心头缠得密不透风,哪里还需要多问,早已心知肚明。
她定了定神,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南城疫情未平,漠北又趁虚而入,行径卑劣至极。如今墨州兵荒马乱,需得瓦瓦公主主持大局。”
宋言闻言,眉头微蹙,只当她是来劝萧明月退让,让瓦瓦公主掌权的,正要开口附和,却听陆九莹话锋陡然一转,“但匈奴子杀我汉家侍女,辱我大汉天威,分明是蓄意挑衅,坏我和平之约。我乃大汉公主,岂能容此等狂悖之事?所有被俘的漠北兵将,尽数吊在城楼之上,若三日之后尚有气息,立即押回乌州发落,若撑不住死了,便是他们触怒天神,遭了天谴。”
陆九莹话音未落,宋言便心头一震。
南城的暴雪今夜便至,漠北之人虽惯于苦寒,可在这风口的城楼上冻上一夜,已是九死一生,何况三日?这般冻毙的死法,比一刀斩了还要残忍。